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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

杨好

英文

到处臭气熏天。

他跟着这母鹿走了两天,或三天。没有人在乎时间,太久了,时间刻度划分出的计数单位毫无意义。他的任务只有一个,这一点倒异常明确,似乎(是一个明确的“似乎”)他打一生下来只知道清理,只记得这一件事。他没有用东西遮掩口鼻,也没有眯缝自己的眼睛——这是熟练的标志,代表可能有的腐臭气息或是难以预料的惊惧表情已不再构成他日常工作的障碍。他是个熟练工了,不再大惊小怪,不再惊慌失措,他面对这些尸体的冷漠让自己都嗤之以鼻。

他今年三十五岁,胸前别着一个锡制的方形名牌,激光刻印出的名字凹在里面。他工作已经满十年了,可以戴着金属名牌在大街上横行无阻。没人在意他叫什么,人们顾不上关心别人的名字,更多时候是来不及去注意他胸前那块锡牌。他刚工作的时候只有编号,那时大家叫他“三零九”,他们告诉他,他从此加入了光荣的行列,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

一开始,“三零九”拥有一套自己发明的秘密仪式。由他清理的第一具尸体是一个干瘪的老妇人,找到她的时候,尸体在她自己家里已经快一个月了。身体里的液体从眼眶、鼻孔和嘴巴里流出殆尽,淌过之处残留着干涸所形成的淡黄色痕迹,散发出最后一丝黏腻绝望的腐臭。当时他被熏得一阵晕眩,这是他第一次切实地与孤独的气息这么挨近。他蹲在老妇人面前的地板上,用他们统一发的一种特制干洗粉擦拭她的身体。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曾经是谁,除了一部早就没电的手机。她屋子里没有任何腐烂的食物,甚至没有食物的痕迹。他想,她一直在等待死亡的到来。他不知道她生前是否患病,是否在最后一刻遭受痛苦,是否曾后悔自己的一生。他闭起眼睛,也帮她闭上眼睛,默念着请她安息,在天上她不再孤独一身。他没有加入任何一个教派,所以只能在祈祷时求助上天。

后来,他逐渐发现尸体的味道是相似的。他在走过每一条暗道和水泥楼房的层间时,能立刻判断出是不是又有新的、被遗忘的尸体,他发现死人的气息在活人中间是无法隐藏的。有时他觉得,甚至确信无疑——让他找到他们,是那些死者发出的最后遗言。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和他说过这个世界是平衡的,他以为成为他们,就能成为生死平衡的守护者。

人们无休止地老去,几乎不再迎来新生儿。医院变得荒芜,产科医生和护士们坐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呵欠连天。世界随着人们的衰老而静默。“三零九”的小组长是个小个子男人,据说他因为自己个子不够高不想生孩子,不想生孩子也就没什么必须结婚的理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只剩下自己和衰老。据说还有人是因为害怕孩子的哭声,或是无法忍受异性的体液,还有更多千奇百怪的原因。总之,现在人们只能接受自己。社会学家给这样的现象起了个名字,说这是“世纪末孤独症”。这个病症的特点是孤独,且长寿,或者说绝望,且长寿。

小组长在他自己五十二岁的那年失踪了。他的锡牌被放在办公桌最中间的抽屉里,摆得整整齐齐。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在这座城市里,自杀是不被允许的——你可以病死,老死,被杀死,意外而死,但不能自杀。自杀意味着不留余地的绝望,又意味着对公正秩序的质疑。因此政府每年有一大半的预算都用在“生命工程”上,他们修建了设备齐全的综合养老院,为了尊重老人的自由选择,还加盖了独立的老年公寓。在他继承抽屉里的锡牌也成了名叫K的清洁五组组长后,一派宗教人士终于通过了某条重要法案,在每个街区都建起了教派场所,当然,为了公平和自由,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庙堂,他们相信,宗教的慰籍定会抚慰人们漫长的老年岁月。

现在,我们可以将叙事里的“三零九”替换成“k”了。

当政府发现人口增长和死亡比率终于在负数上稳定不前的时候,社会学家又给出了结论,就此下去,人类将灭亡,或被另一物种替代。这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恐慌,短暂到还没人能分辨出被抛弃和被取代在事实情况中的差别,就有另一拨人喊道,照此推算,推算的时间是两百年。两百年,这个数字显然极大地缓解了人们的恐慌和焦虑,至少这意味着待在养老院的人们和栖居在宗教庙宇里的人们无需见证末日的来临。人们惧怕末日,也惧怕未来。屏幕上有个女社会学家,用她没有变调、却异常纤细的声音说,我们也许需要配给制婚姻,并鼓励生育,这应该成为一项全民任务。K记得,第二天,女社会学家就在全息媒体下遭到口诛笔伐,甚至政府门口迅速涌来了一批年轻学生,他们愤慨地指责权力的越界和对公民自由的践踏。之后,女社会学家就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了。K认为在那之后自己是又见过她的,在政府大楼后面那座信奉素食的庙宇的档案室里。从庙宇收来的尸体总是又轻又瘦,时间只要一久,尸体的骨头和肉就会紧缩在一起,像白色的钢铁,没有任何味道。所以清洁组会特别留意那片地方,K每两周都要过去巡查一圈。因为没有气味,所以那些生前秉持素食信仰的尸体会躲藏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老松树下的土坑里,或是存放古代神像的房间。幽暗冰冷。K想象他们在那些地方老去,一边祷告生,一边等待死,空气中充满无声无息的默哀。女社会学家,k确信自己见到她的那次,坐在庙宇档案室的窗边,头发披散在肩上,像一头迷路的母鹿。

K去庙宇还有另一个任务,这是拥有锡牌的小组长才有权执行的秘密任务。政府要求他们回收每个物种里最强壮的一只活的、雌性生物。清洁局分配给K的是寻找雌性哺乳类动物。K知道在庙宇后面,就是长老松树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湿地和树林,他看到过一些牛和羊出没其中,还有茂盛的、不知名的花草。

他们一共有26支清洁小组,按照从A到Z的顺序编列,每个小组组长都拥有一块锡牌,得到锡牌意味着成为26个字母之一,除此之外的组员只有数字编号。所有的政府机构都是如此进行工作的,据说这是在经过了大量统计学和人类学的验证后,所发现的最正直公平的一种治理方式:他们说,小组的平行合作确保了日常运转,字母的继承机制确保了最大程度的公正,这样每个人都能在“确定”的社会机制下让自己死去,这就是文明。

K的父亲曾是研发局里的J。研发局是一幢高大的灰色水泥建筑,有二十六间实验室,没人知道这里面的人究竟在干些什么,在这里工作,要遵循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保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早上离开,晚上回来,每天给他带回一盒塑封整齐的晚餐:米饭或是面包。父亲不多说话,只有一次,带回了一只像鹦鹉一样浑身绿色的鸟,告诉他只能给鸟喂一些水,绝不能给它东西吃。有了鸟之后,K所有的心思都在鸟身上。一天晚上,天象局预报会有罕见的满月,他看到鸟在巨大的银色月光下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响亮的叫声。他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那天很晚才到家的父亲,父亲拍了拍他耸着的肩头,露出一股短暂的,他看不懂的悲哀,就和后来的某天接到那封远方来信一样。

第二天,鸟不再喝他拿来的水,第三天的早晨,鸟死了。K只是愣在鸟笼前,没有哭,就和父亲对他说“你母亲走了,和她的信仰一起”的那个时刻一样。远方来信是母亲的教友写来的,从圣地到他们这座城市花了一个月的邮寄时间,这也是母亲信仰的一部分——她和她的教友们拒绝所有科技。父亲念过信上简短的内容后,把信折了好几下,叠作一个小小的方块,K知道,父亲那时和他一样,在那个小小的方块上看到了很久不见的母亲。七年前,或是更久之前,母亲和她的信仰永久地离开了他们这座城市——母亲和她的教友们用赤裸的脚踩过世界的土地,有时滚烫,有时冰凉。母亲的圣城在最西面的沙漠,对于父亲和K来说,那是一个遥远又无法想象的地方。他们听说人们在炙热干燥的沙漠里老得很快,在最无法忍受孤独的时候,只要向沙漠大祭司虔诚祈祷,第二天就会在睡梦中安然而逝,同胞们(教友是这么称呼彼此的)会牵起手围着长眠的尸体,天空之城的大门将打开。父亲和K相信,母亲正如她的来信所说,“得到了幸福”。从那一刻起,K和父亲在彼此不可言说的状态下共同守护起了某个神秘的、一致的秘密。在他们的城市,母亲和她的教友是被禁止谈论的人,赐予她们幸福的宗教在城市政府里意味着曾经的一起恶性医药盗窃案:几乎所有的巴比妥酸盐和氯化物在一夜之间被偷运去了沙漠,仅剩的药剂被封存在研发局的灰色地下室里。

父亲又陆续拿回几只绿色的鸟,它们大小一样,神情相似,总是在某个突然降临的满月之夜发出难以名状的叫声,然后死去。K把它们的尸体放在白色的硬纸盒里,在盒子边撒上干燥的白色石子,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形。他无法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和由来,甚至无法说出是不是曾经看到或听到过这样的做法。令他不安的是,从第三只死鸟开始,白色纸盒和白色石子,以及他所执行的整套动作开始失去情感、变得机械化。他痛恨自己的冷漠与惯性,同时怀疑人们、父亲和他将永远不能理解母亲的“幸福”。也是从第三只死鸟开始,他加入了清洁局。“三零九”在自己的口袋里放上了一些白色石子,仿佛这是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终止。他逐渐用清洁和祈祷代替了石子,他们需要的是安息,而非存放。最终,在父亲拿回第七只绿色的鸟的时候,J说,它们会将所有吞噬。在模拟日光的环形射灯下,K看到J的眼睛在苍白干枯的脸上放射出某种狂喜却近乎绝望的光芒,他知道,父亲又一次看到了母亲。第二天,绿色的鸟迅速生长,一夜之间成为庞然大物,父亲在这一天死去了。

心力衰竭,他的同事说。当时的组长K把父亲的尸体抬起,装进一个巨大的透明亚克力盒子。所有在工作岗位上力竭而死的人都要被放在一个恒温纪念堂里,他们说,这是为了怀念直到最后一刻还为我们的城市作出贡献的英雄。

后来,在他接替失踪的组长成为新的K之后,这些已然进化为庞然大物的绿鸟正式被政府投入使用,它们盘旋在夜晚上空,翅膀拍打出月光一样锋利冰冷的旋风。天使鸟——一位宣传专员如此命名它们——是时代的新物种,它们俯冲直下落在堆成金字塔形的尸体上,迅猛残暴地撕咬吞噬人们无用的身体,直到吞下最后一只干瘦的手臂,都不见一丝血液溅出。火烧和海葬都来不及消灭这越来越多的尸体。死于孤独的、困于衰老的人们,他们和他们的身体、头发、衣物以至弥漫在他们四周无法消散的腐朽的空气越来越变得难以分解。K知道,还有几个清洁组组员和他最初一样,试图用自己发明的神秘仪式让死者(或只是生者)得到永远的安宁。然而作为生者,他们忘记了,不可降解才是死者最后的罪过。这个新物种,这些被培育出来的天使鸟解决了他们所有的难题,它们精准、沉默、迅速、洁净、不留痕迹,火和海都比不上它们的无情。K通过回忆父亲曾经带回来的那几只绿鸟推测出了天使鸟的作息:它们夜晚进食,白天睡觉,用整整一个白日的时间消化干净胃里的食物,然后继续在夜晚进食;它们吮吸贮藏在尸体里的血液和残余的体液,连同消化掉的身体纤维一起转化成粪便排出体外,它们的排泄物被土壤吸收,为教派场所和市政府里广阔的野地花园提供了最佳肥料。一切又进入了伟大的、可降解的循环。

人们争论一切,怀疑一切,发明一切,毁掉一切。

尸体不断增加,变成了数字。他和其他人忘记了他们的仪式,或者说,他们忘记了仪式进行的顺序:先祷告,还是先把眼睛闭起来?这些行动的顺序究竟有何意义,是否重要,是否真的关乎已死肉体的灭尽。与此同时,出现了一批夜行者。他们在夜里站立在金字塔形的尸体堆(这个场所从未被正式命名过)旁,用近乎虔诚的专注观看天使鸟吞噬那些尸体。沉默,巨大的沉默。连呼吸都被沉默抽离掉了,只有天使鸟偶尔的鸣叫划破长夜,没人听得懂它们的感情。夜行者一直保持着某种长方形的队列形状,不断有人加入他们,和他们一样缄默。如果满月照在他们脸上,就能看到这些人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映照出的天使鸟一般炽热的光芒,如同死亡的呼喊,极远又极近。总有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人们也会死去,被天使鸟吮食殆尽,于是此时的观看将同长夜一样漫长。

K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辨认出了那位女社会学家的尸体。她苍老得太快了,全身干瘪,像一只被人遗忘的孤独的母兽。他将女社会学家的尸体摆在金字塔的一角,很快,明天早上她将再不存在。他第一次站在了夜行者的长方形队列里,怀着他也无法分辨的某种期待观看天使鸟的捕食行动。终于,在一声鸣叫之后,一只天使鸟折断了女社会学家脆弱的脖子,瞬间吞咽了下去,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天使鸟”这个名字的来处。第二天早上,他在庙宇后面的树林中找到了一只母鹿。他要跟着她,直到明天再次降临。

2022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