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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橋

謝曉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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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紅色的母親活在深紅色的海裡,島一樣的我們仍活在城市的島上。一月的冷風吹過時,我把頭探出了自己的窗。那是午後的三點一刻,每一個站在街道上的人,唇上都結了霜,微微張開了的他們的嘴,全都無法合攏。

「所有的人都成了沉默的斷橋。」另一個城市的記者這樣描述我們的城市:「每一座橋上都立著一個眼簾低垂的演奏者,他們環抱年輕女人的肉體,以雙臂拉奏出大提琴低泣的聲響。」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於是企圖回想記者的臉,但我只是記起他坐在逐漸遠去的火車上,眼和鼻都躲在望遠鏡的背後。

對於另一個城市的報導,父親想要怒吼,但他只是冷笑(所有的電話都已經撥不出去,所有的聽筒裡都只是他自己的回聲)。他把報紙燃燒成雨粉一樣的灰,然後展開他那巨大的地圖。父親指出城市與城市之間正在擴大的裂縫。然後,和其他人一樣,躺在地圖上的他,身體像蜈蚣一樣彈起,雙手按在一個城市的名字上,兩腳卻跨過了海,踏上了另一個城市。

倚著窗,我告訴妹妹,他們正在實驗建橋的方式;而妹妹卻笑著說,他們只是在玩一種新鮮的遊戲。妹妹看來並不知道,從人體彎曲的形狀,能夠摸索出造橋的秘密。我企圖用一整本的筆記,記錄人們呈現的弧度時,她只是拿著望遠鏡,窺看另一個城市。我取笑妹妹根本不懂得力學,甚至忘記了最簡單的算術,而她卻說,她看到另一個城市裡,那些紛紛湧到斷橋前頭的人,只要她用拇指輕輕一推,他們就會輕易掉落。

入夜後,我慫恿妹妹一起進行橋的實驗,而她卻穿上了過於華麗的衣服,拿著一盞照亮自己的電燈,向我走來。我看到她像公爵夫人一樣,臉頰被高高的,百合花一樣的衣領包裹著。她的袖子像燈籠,而嘴巴是血紅色的。頭髮披散著的妹妹伏在地上,叫喚我,像吠犬,然後她仰起臉來。我發現,她眼睛的四周也塗上了迷彩。

妹妹再次叫喚我時,我別無選擇,只好拋開沉悶的筆記,把她的衣領解下來,展開如扇子,而且任由她把它安頓在我的頭上。在妹妹的眼睛裡,我看到衣領成了一個奇異的冠,而自己在它的底下,成了另一頭獸。當我笑時,犬齒開始尖利,溢出了唇。妹妹那冷得雞皮疙瘩的脖子卻非常蒼白,而且柔軟。她彎腰俯首,從我的兩腳之間穿過,彷彿穿過一座橋。而她的聲音從喉龍的深處斷續地發出來,像遠去的火車。

不知何時開始,窗戶已經消失,遊戲已經開始了嗎?我被拋在妹妹的目光以外,猜不透,在黎明以前,我們誰會先捕獲,並噬咬對方。在那些坍塌的橋下,橋的影子交纏,使一切看不出裂縫,只是,在它們之間,潛伏著很深很深的,玻璃似的洞。我高聲叫喚,希望提醒妹妹,那是玩遊戲的人必須注意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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